当AI开始替你花钱

2026年,AI从营销插件进化为交易入口、经营助手和内容引擎。本文复盘豆包、千问、阿里妈妈、可灵AI等关键案例,揭示AI如何重构品牌与用户之间的权力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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媒介即讯息。任何媒介或技术的“讯息”,都是由它引入人类事务的尺度变化、速度变化或模式变化。

——马歇尔·麦克卢汉

当麦克卢汉在60年代写下这句话时,他说的“媒介”指的是广播、电视和印刷术。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,这句话用在AI身上,依然精准到令人不安。AI不是工具,它是在重新丈量一切——用户做决策的速度、品牌被认知的模式、内容变成交易的路径,全在被改写。2026年上半年的AI营销世界,已经彻底告别了“省点预算、做条素材”的单点尝试阶段,我们正在目睹一场边界消融式的系统性重构。它不是一场技术升级,而是一场商业权力的再分配。

权力转移:当AI开始直接收银

2026年春节,字节跳动掏了约11亿元买下央视春晚独家AI云合作身份。这在五年前是互联网大厂抢红包的常规操作,但这一次,玩法彻底变了。几亿人不再只是摇手机抢几块钱红包,而是让豆包实时生成国风写真、定制拜年视频。除夕夜全平台互动量19亿次,生成超1亿条新春祝福。这是计算密集型交互,不是流量分发。

与此同时,阿里走了一条更激进的路。千问掏出30亿元启动“春节请客计划”,直接打通淘宝闪购、飞猪、高德。春节活动期间,超过1.3亿人通过千问点奶茶、囤年货、订机票酒店。千问DAU从不足1000万暴涨至7352万。用AI买电影票的订单量在2月16日单日环比暴增500%。

这些数字的本质,不是“AI又火了一次”,而是交易入口的悄然位移。过去十年,中国互联网的商业逻辑建立在“流量洼地+转化漏斗”这个基本模型上。从百度搜索到淘宝商品页,从抖音短视频到直播间小黄车,用户决策路径是一条线性的链:看见内容、产生兴趣、点击链接、下单支付。每个环节之间都有损耗,每个转化率背后都是预算在做乘法。

但豆包和千问在2026年春节展示的新范式,直接把这条链咬断了。用户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页,不需要比价,不需要看详情页,只需要对AI说一句话:“帮我订一张从上海到成都的机票”“给我点一杯附近销量最高的杨枝甘露”。从需求表达到交易完成,中间的空隙几乎消失了。

这才是真正令企业CMO们需要彻夜思考的问题:如果你的品牌没有被推荐到AI的对话流里,用户甚至不会知道你存在。传统的SEM、信息流广告、种草内容,都建立在“用户需要主动浏览或搜索”这个前提上。而AI交易入口的前提是“用户直接表达意图,由AI完成筛选和决策”。决策权从用户手中转移到了AI手里。品牌要争夺的不是用户的注意力,而是AI的选择逻辑。这是广告业诞生以来最深刻的一次权力交接。

阿里侧重于入口重构,字节偏向内容决策闭环,美团则围绕本地生活做AI搜索和复杂需求匹配。三家路径不同,但终点完全一致:成为消费者产生购买欲望后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界面。

经营助手进化:不是帮你做素材,是替你管生意

如果春节营销展示了AI作为交易入口的威力,那2026年618的局面则证明了另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:AI开始接管整盘生意的经营决策。

阿里妈妈在618期间推出“AI万相”超级经营智能体引擎。名字起得宏大,背后逻辑却直白得可怕——选品、文案、投流、复盘,这些曾经需要一个完整电商团队协作完成的事,现在商家输入一句指令,AI全链路自动跑完。Mizuno借助这个工具做趋势洞察,ROI提升了125%;OPPO用AI优化大折叠屏手机的投放策略,搜索渗透率提升了30%;可复美甚至用AI解决了“用户该什么时候提醒复购”这类纯粹依赖一线运营经验的问题。

这些案例的真正冲击不在于提升效率的百分比数字有多好看,而在于它们揭示了一个残酷的商业事实:大量“经验型知识”正在被AI系统性地廉价化。一个在电商行业摸爬滚打五年的运营总监,最值钱的本事可能是“知道什么时候该给老客户推优惠券”“一眼看出哪张主图的点击率会更高”。这些曾经需要长期积累、师徒相传的tacit knowledge,现在正在被智能体引擎以极低的边际成本批量复制和分发。这意味着行业的人力结构和竞争壁垒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
更令人警觉的变局发生在出海营销领域。飞书深诺在2026年7月发布了企业级出海营销AgentOS Marvy 2.0。这套系统的架构值得每一个做增长的负责人关注:五大智能体并行协作,分别负责市场洞察、媒介策略、智能创意、智能投放和数据分析。品牌输入统一目标,系统自动完成竞品分析、本地化素材生成、预算配比、一键上架,然后分钟级动态调价。

他们在尼日利亚的消费电子品牌测试中交出的数据是:人工耗时下降89%,优化能效提升74%。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,意味着一个曾经需要十人团队完成的出海投放任务,现在可能只需要一个人的决策指令,而产出反而更高。这不是工具升级,这是组织能力的结构性替代。

AI在经营端的角色已经从“帮你做一条素材”跳到了“帮你管一整盘生意”。当经营决策的标准化程度和自动化程度同时达到这个级别,企业竞争的变量就从“谁拥有更好的操盘手”变成了“谁拥有更准的AI智能体和更深的数据闭环”。人才策略、组织架构、考核方式,全要被摆上重新设计的台面。

内容即广告:一人工作室正在改写创意产业

清明节期间,一部叫《纸手机》的AI短片在全网引发病毒式传播。片子讲了一个不懂“去世”含义的男孩想烧一部纸手机给奶奶打视频电话的故事。制作周期3天,全网播放量破4000万。快手可灵AI提供技术支持,抖音“AI创作浪潮计划”提供传播扶持。

同一时期,可灵AI创作者刘驰的45分钟AI长片《七日浮生》拿下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单元最佳长片奖。抖音扶持的其他AI短片《北境行者》《宝贝回家》《告别》点赞量分别达到796万和465万。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单元参选作品从首届的430部飙升至超过2800部。这个增长速度,在任何内容赛道都是罕见的。

这些现象连在一起,揭示的是一个正在快速成型的新产业范式。传统品牌内容生产依赖一个长链条:广告公司拿到Brief、创意总监出核心概念、文案美术执行、制作公司拍片、后期公司剪辑调色、媒介公司负责投放。一个TVC级别的品牌短片从策划到出街,三个月是正常速度,预算动辄数百万。而《纸手机》用3天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直接制作成本(相对于传统拍摄),实现了顶级情感共鸣和4000万级别的传播量。

品牌CMO们面对这个对比,很难不重新审视自己手里的预算分配表。当一个人+一组AI工具就能在极短时间内产出引发社会讨论的情感内容时,传统创意代理模式的成本结构优势在哪里?2026年上半年,MCN机构已经开始批量签约头部AI创作者,如“命比梦长”和“编导李让”。“一人工作室”(OPC,One-Person Company)正在从边缘实验变成主流生产方式。B站、爱奇艺、阅文纷纷推出AI创作扶持计划。

但对品牌方而言,这条路不是没有暗礁。AI内容的能力边界和最危险的陷阱在于同一个特性:它生成东西太快了。这意味着内容供应会出现核爆级增长,而人的注意力并不会同步增加。今年北影节参选作品增长了近6倍,明年呢?当AI短片像如今公众号文章一样遍地都是时,真正稀缺的就不是“能不能做出来”,而是“凭什么被看到”。品牌在拥抱AI内容生产的同时,必须提前布局新的内容筛选机制和品位判断标准。

新战场:被AI推荐,比投十个大号更值钱

2026年6月,一份来自AI美妆权威指数的排名震动了整个美妆行业。在ChatGPT、Gemini等主流AI引擎对用户美妆问题的回答中,醉象、理肤泉、修丽可这些功效型护肤品牌的引用占比,已经反超雅诗兰黛、香奈儿等传统奢侈美妆。

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,不仅对美妆行业。它意味着一个品牌过去几十年花费上百亿美元建立的心智资产——明星代言、精美广告、专柜体验、品牌故事——在AI决策链路里可能会被一两个产品成分、几篇学术论文的引用权重轻易击穿。

“被AI推荐”正在成为品牌新的必争之地。这和传统的SEO有本质区别。搜索引擎优化争夺的是“当用户搜索某个关键词时,你的页面排在第几位”。而AI推荐争夺的是“当用户描述一个需求或问题时,AI会提到你的品牌,以及它怎么描述你”。后者更隐蔽、更难量化,但影响力更决定性:因为用户不是在主动做选择题,而是在接受一个看起来“客观中立”的答案。

对于功效逻辑更强的品类——护肤品、保健品、婴幼儿食品、汽车、3C数码——这一点尤其致命。一个年轻妈妈问AI“什么奶粉最接近母乳”,AI调取的数据、评测和研究文献将直接决定她点开哪家品牌的天猫店。品牌营销曾经的核心任务是讲好一个故事,而现在新增了一个同等重要的任务:让这个故事在AI引用的逻辑体系里占据优先位置。这意味着品牌需要开始有意识地在学术界、第三方评测机构、专业社区进行知识基础设施建设,让可被AI抓取和采信的“证据”分布在更广泛的权威节点上。这是一个全新的营销职能,目前绝大多数企业的市场部完全没有对应的人才和流程储备。

克制与越界:当“AI味”变成贬义词

2025年度爆款游戏《光与影:33号远征队》翻车了。原因听起来有几分荒谬:开发团队在项目初期用AI生成过一些临时占位纹理素材。注意,只是过程稿,最终没有用到成品里。但Reddit、NGA和Steam评论区依然涌入了大量玩家,给这款作品扣上了“AI味过重”“玩法缝合怪”的帽子。

这个案例的警示意义不在于AI能不能用,而在于同一个动作在不同用户圈层面前可能产生完全相反的效果。在短剧、图文、电商内容领域,用户对AI痕迹的容忍度相对较高,甚至带有一定的科技新鲜感。但在游戏、电影、文学、独立音乐这些被视为“创作”的领域,硬核消费者对AI参与抱有一种近乎洁癖的抵触。截至2025年底,Steam平台标注使用生成式AI技术的游戏已突破1万款,占比约8%。数量庞大,但厂商普遍选择低调处理。

这给营销人上的关键一课是:AI不是无差别适用的万能药。在一个用户群能接受的效率工具,在另一个用户群可能就是被群嘲的“廉价感”。品牌在做AI应用决策时,不是要问“AI能不能做”,而是要问“我们这个用户圈层对AI痕迹的容忍阈值在哪里”。这个阈值评估不做好,所有效率提升最终都会在品牌损害上被加倍扣回。

同一维度的另一场风波,也在2026年上半年给出了三个截然相反的答案。2月,Anthropic在超级碗投放广告,画面中某AI助手正常回答问题时突然插播广告,结尾打出:"Ads are coming to AI. But not to Claude." 剑指OpenAI。Sam Altman公开回应说这“明显不诚实”,但也承认“好笑”。几周后,OpenAI在ChatGPT正式上线广告功能,6周内年化广告收入突破1亿美元。而同一个月,Perplexity宣布彻底退出广告。

三家头部AI公司,同一个月内,对“AI里能不能有广告”这个问题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。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,而是一个极佳的预言变现式营销案例复盘。Anthropic用一则广告预言了对手会做广告,然后对手果然做了,然后Anthropic把自己牢牢钉在“不卖广告的克制的AI”这个心智点位上。不管这个策略能坚持多久,至少在2026年上半年,这则广告本身就是最精彩的广告。

监管收口:野蛮生长期的终结

2026年4月,国家广电总局一纸规定,把AI漫剧和AI短剧纳入了先备案后上线的审核体系。效果立竿见影:AI短剧过审率跌至不足30%,全网下架AI短剧超7万部,其中包括了播放量超8亿的《菩提临世真人AI版》。抖音同步收紧漫剧分成系数,快手则选择了另一种姿态,宣布投入8亿资金探索多元分账,另投入2亿现金孵化精品、10亿专属流量激励创作者。

监管从来不是创新的对立面,而是创新进入主流化的必经门槛。7万部下架的信号再清晰不过了:AI内容不能只追求“能生成出来”,它必须面对和传统内容一样的质量、伦理和合规标准。这对品牌的意义在于,之前很多企业抱着“先蹭一波AI流量试试”的心态做内容,现在这条路已经开始收窄。AI不能成为低质内容的挡箭牌,监管把底线划在了这里。

这也倒逼行业加速从“数量竞赛”转向“质量竞赛”。那些真正有叙事能力、情感洞察和品牌审美的创作者和机构,会在监管收口后反而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。因为分母被切掉了,分子即使不增长,比例也会上升。

结语:答案不在AI,在你想问什么问题

2026年上半年,AI在营销语境里做的事,总结起来其实只有一件:它把每一个曾经确定的东西都变成了变量。交易入口不再是固定的渠道,经营决策不再是人的专属,内容生产不再是团队的专利,品牌心智不再是花钱就能买到。AI不是答案本身,它只是让“什么是好答案”这个问题变得极其昂贵和极其复杂。

在一个一切都可以被重构的年份,最后拼的不是谁用AI用得更多,而是谁对用户、对商业、对内容的理解更深。技术永远是可复制的,而深度思考不可复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