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囤卡到长约:算力竞争进入下半场
算力资产估值逻辑正在从规模叙事转向订单锁定与运营效能。长约覆盖率成为核心定价变量,MiniMax入股晋景新能揭示了AI产业链上下游的深度绑定趋势。

“当潮水退去,你才知道谁在裸泳。”沃伦·巴菲特这句关于周期与价值的判断,正在2026年的算力市场得到最精准的印证。
过去两年,中国商业世界对算力的想象几乎完全被“规模”二字绑架。谁囤的卡多、谁规划的数据中心大、谁讲的故事更接近“万卡集群”,谁就能在资本市场上获得溢价。但2026年8月,港股一家原本做绿色能源回收的公司晋景新能,用一个多月时间的密集动作,把这条旧逻辑撕开了一道口子:它收购云计算资产、签下5年24亿元长约、采购12.88亿元服务器、募资10.98亿港元,并让一线AGI企业MiniMax以认购方身份入场。股价在一个多月内涨超50%,而支撑这轮重估的核心,不再是一个宏大的算力规模宣言,而是一份可以被审计、被验证、被定价的长期合同。
这背后是一个正在被资本市场重新确认的公式:算力资产的真实价值,等于名义算力规模乘以有效利用率,再乘以长约覆盖率。三个变量中,前两个已经讲了两年,真正在2026年被推上台前的是第三个——长约覆盖率。它正在成为算力资产估值的新锚点,也正在改写中国企业评估AI基础设施投入的底层逻辑。
规模叙事的裂缝:71.4%与30%的冰冷反差
要理解这轮估值逻辑的切换,必须先看清一个被刻意淡化的数据。工信部2026年7月公布的数据显示,全国算力设施整体上架率为71.4%。这个数字乍看不算难看,但拆开来看问题就暴露了:东部智算规模占比55.9%,西部占比32.6%,而浪潮人工智能研究院测算的国内智算中心平均算力利用率约为30%。上架率和利用率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——设备插上了电,不代表它在产生收入。
这组数据的商业含义极其冷酷:大量算力设施正在以“建设完成、运营空转”的状态消耗资本。它们的名义规模可以写进PPT,可以被券商写进研报,可以被媒体报道为“又一座智算中心落成”,但在真实的现金流表上,它们是负债,不是资产。
这正是“囤卡逻辑”退潮的根本原因。过去市场愿意为算力规模买单,是因为供给稀缺、需求预期模糊,投资者天然倾向于用“卡的数量”这个直观指标来代替对商业价值的判断。但当供给快速膨胀、需求端开始精挑细选时,简单的规模指标就失去了定价能力。市场开始追问一个更锋利的问题:这些算力,到底卖给谁?签了多久?对方付不付得起?
群兴玩具的案例是这条裂缝最典型的注脚。2024年这家公司官宣跨界算力租赁,立刻收到深交所问询函;2025年与算力企业资产重组失败;算力业务毛利率直到2026年一季度才转正,亏损的核心原因只有四个字——“销售落地较晚”。它在最热的时候切入,在最冷的时候发现没有客户。这不是个案,而是整个算力跨界潮的共同风险:规划算力容易,消纳算力极难。
长约:从“锦上添花”到“定价核心”
站在2026年8月回看,算力市场的定价逻辑已经完成了一次静默但彻底的位移。长约不再是一个加分项,而是决定算力资产能否进入“可定价资产”行列的准入门槛。
这个判断有清晰的证据链支撑。8月12日美股盘后,CoreWeave与Nebius发布的季度报告,验证了一条被海外市场率先接受的行业规则:手握长约订单,即具备稳定盈利能力。CoreWeave未履约合同余额RPO超过1040亿美元,所持算力已提前售空;Nebius在一个财季内签下四笔重要合同,总合同价值环比增长近四倍,新客户合同价值环比增长超过九倍。资本市场对这两家公司的估值反应,本质上是在为“确定性收入”而非“潜在收入”定价。
回到中国市场的具体案例,利通电子的操作更有参考价值。该公司在执行的AI算力云服务合同期限均在36个月以上,订单收入覆盖设备投入。这意味着从签约那一刻起,设备折旧和资本支出的回收路径就已经被合同锁死,剩余的风险只是执行层面的,而不是商业层面的。另一家A股公司行云科技则提供了一个“长约如何打开盈利上限”的样本:其5年长约因客户需求算力服务单元数翻倍,单位算力服务费总额较原协议提升201.14%,并开始收取Token收入服务费。这不是简单的“锁量”,而是“量价齐升”——客户用起来之后,需求不仅没有萎缩,反而在膨胀。
这里需要建立一个更清晰的分析框架,来区分“长约”与“长约”之间的质量差异。一份高质量的长约至少应该在两个维度上达标:下限维度,降低服务器闲置风险;上限维度,增强盈利预期弹性。Nebius最新四份合同预付款覆盖资本支出的50%至60%,这是下限维度的极致表现——客户用真金白银的预付款来分担你的供给风险。行云科技的量价齐升则是上限维度的样板——长约不是锁死利润空间,反而为客户需求增长留下了重新定价的通道。
反面的逻辑同样成立。一份没有履约能力背书的长约,可能比没有长约更危险。算力服务的定价权高度依赖于供给方的资质合规性、持续运营能力和技术调配水平。如果签约方本身不具备NCP(网络内容提供商)等关键资质,或者其算力基础设施存在合规瑕疵,那么长约的法律效力就会大打折扣,甚至成为纠纷的源头。
MiniMax的认购:产业资本给出的最强背书
8月11日,晋景新能通过配售及先旧后新认购协议、可转债认购协议募资10.98亿港元,MiniMax以认购方身份入场。这单交易的信息量,远大于一笔普通的财务投资。
MiniMax不是财务投资者,它是一线AGI企业,据披露其超过70%的收入来自海外市场。这意味着它对算力供给的考量标准,不是“便宜就行”,而是资质合规性、调配运用能力、长期供应的稳定性,以及能否支撑海外业务的数据合规要求。有孚云是最早一批被列入中国大陆NCP资质的企业,这一点对于服务有海外业务的AGI客户而言,几乎是刚性门槛。MiniMax选择以认购方式进入,本质上是用自己的产业标准,为有孚云的算力基础设施做了一次公开背书。
这是一个强信号。当头部模型企业开始下场认购算力资产,产业链上下游的协作关系就从“买卖关系”演进为“股权绑定关系”。这种绑定意味着什么?它意味着算力供给方不再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供应商,而是被纳入模型企业长期战略版图的底层设施。它意味着模型企业对算力的需求从“租赁消费”升级为“资产布局”——与其把高额的算力成本付给第三方,不如在一个关键的供给节点上持有权益。
对中国企业决策者而言,这个信号的启示远超算力行业本身。它揭示了一种正在成型的新协作范式:在AI产业链的关键瓶颈环节上,头部玩家不再满足于市场化采购,而是通过股权纽带锁定底层资源。这类似于早年电商平台对物流基础设施的投资逻辑——当一项资源成为业务的战略性约束条件时,控制它、绑定它、与它共同成长,比在市场上比价采购更符合长期利益。
运营效能:算力竞争下半场的真正壁垒
长期看,算力基础设施的竞争壁垒正在发生一次物理层面的迁移:从“芯片性能”转向“综合用电与运营成本”。
这不是一个技术判断,而是一个经济判断。芯片性能由英伟达等上游厂商决定,再强的采购能力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条供给曲线。但电力和运营成本,是完全可以通过商业模式创新和产业背景协同来优化的变量。晋景新能在这件事上拥有一个被市场严重低估的禀赋:它的前身是绿色能源回收与电池储能领域的玩家,是香港首间动力电池处理设施运营商,年处理能力达到10000公吨动力电池。这些能力看似与算力无关,实则直击智算中心最大的运营痛点——高耗能场景下的能源管理和成本控制。
全球算力巨头正在用行动确认这条路径。谷歌在2025年3月以47.5亿美元收购清洁能源开发商Intersect Power,逻辑完全相同:当算力规模大到一定程度,电力成本就不再是运营费用中的一个条目,而是决定利润率的核心变量。谁能把能源价格压下来,谁能把能源供应的稳定性提上去,谁就能在同等算力规模下实现更高的运营利润。
这给中国企业的启示是:算力基础设施的差异化竞争,不在采购环节,而在运营环节。采购环节拼的是资本实力和供应链关系,本质上是一个可被复制的游戏。运营环节拼的是产业背景、能源管理能力和全生命周期成本控制,这是很难被后来者快速追赶的。晋景新能从一家绿色能源回收公司转型为算力资产玩家,表面上是在“跨界”,实际上是在做一次能力迁移——把在能源领域积累的运营能力,迁移到一个正在被能源成本重塑的新赛道。
上海的政策信号也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注脚。8月11日上海市发布的《上海市软件和信息服务业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明确提出,探索算力作价入股等新型投资方式,以及“算力资源+应用场景”招商模式。这意味着政策制定者已经意识到,算力不能停留在基础设施的供给逻辑里,它必须与具体的应用场景、具体的消纳能力绑定,才能真正转化为产业价值。算力正在从一项被规划的公共资源,变成一个可定价、可入股、可参与价值分配的生产要素。
对企业AI能力建设的三个再判断
这场发生在算力行业的估值逻辑切换,对于正在布局AI能力的企业决策者而言,至少可以推导出三个具有实操价值的再判断。
第一,AI投入的评估标准需要从“能力建设”转向“能力消纳”。过去两年,企业做AI转型的主流叙事是“建设能力”——上系统、接模型、做中台。但算力市场的教训清楚地显示,能力建设与价值创造之间的距离,远比想象中更大。企业应该像评估算力资产一样评估自己的AI投入:它的利用率是多少?它的长约覆盖率在哪里?它是否已经被嵌入一个可持续产生收入的业务闭环?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那么再宏大的AI战略也只是停留在“上架率71.4%但利用率30%”的空转状态。
第二,在关键基础设施上,企业需要考虑从“租赁思维”转向“绑定思维”。MiniMax认购晋景新能的深层逻辑,是当一项资源的稀缺性和战略性同时被确认后,市场化的采购关系就不再足够。企业需要判断:在你的AI能力栈中,哪些资源是战略性约束条件?是算力、是数据、是模型能力、还是分发渠道?对于这些资源,持有某种形式的权益——无论是股权投资、联合共建还是长期优先权——可能比短期最优价格更重要。
第三,运营效能正在成为AI时代最具持续性的竞争壁垒。芯片性能是外生的,模型能力是快速迭代的,渠道红利的窗口是有限的,唯独运营效能——如何以更低成本、更高利用率、更稳定质量地运行整个AI体系——是内生且可持续积累的。这要求企业把“运营”从后台职能提升为战略能力,把能源成本、算力利用率、模型调用效率这些看似技术性的指标,纳入CEO和CMO的决策视野。
算力市场的这场定价逻辑切换,本质上是一个关于“价值如何被重新认知”的故事。当泡沫被挤出、情绪被冷却,市场最终会回归到那个朴素的问题:这项资产,到底能不能持续产生现金流?对于算力资产如此,对于企业的每一项AI投入,亦然。